“你……”

那狂徒，不是李象，还能是谁？

驰马过门，已是极严重的羞辱。更别提这厮还在自家门口指名道姓，放言教训。长孙冲方才虽放言了不惧李象，可他又安能想到，转眼李象真到了近前？

...

殿门在李世民身后轰然合拢，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仿佛连这太极宫的脊骨都为之一颤。殿内众人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那尚未散尽的帝王威压。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喉头。

唐临缓缓直起腰，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因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他分明看见，陛下离座时眼尾那一瞬的抽搐，不是震怒，是疑云初生时最真实的动摇。那“慈养祸”三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已悄然楔入天子心窍。纵使未言明，可方才那句“制举之事，待朕查实再论”，已是无声的退让。退一步，便是深渊边缘的微倾。

长孙无忌依旧静立如松，袍袖垂落，指节却在袖中悄然屈起，指甲深陷掌心。他没看唐临，也没看李象，只将目光投向御座旁那方紫檀螭纹屏风——其上浮雕云龙翻涌，鳞爪狰狞，却偏偏被一道新添的、细若发丝的裂痕横贯而过。那裂痕极淡，非近观不可察，却是今日殿议最真实的注脚。他忽然想起昨日家奴呈上的一封密报：商州纸坊近月所产竹纸，已有三成悄然流向洛阳、并州两地士族私库；更有两支商队，以“贩运山货”之名，将整捆未裁竹纸经蒲津渡口运往河北……士族们早已嗅到腥味，正张开嘴，等着朝廷一声令下，便将这新肉囫囵吞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余光却扫过孙伏伽——那老刺史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胸膛起伏剧烈，显是强抑怒火。而李象，竟真的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少年得了新奇玩具般、毫无阴霾的朗笑，还歪着头，用手指蘸了案上半盏冷茶，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飞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圈里点了三点。

“孙公。”李象声音清亮，劈开死寂，“您说，这世上最厉害的纸，是什么纸？”

孙伏伽一怔，怒火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撞得一滞，下意识道：“自然是……澄心堂纸！南唐李后主所重，纸坚如革，墨沉如漆，百载不朽！”

“错。”李象指尖点在那水痕圆圈中央，“是‘无字之纸’。”

他抬头，目光澄澈如洗，直直撞进孙伏伽眼中：“人未落笔，纸即无罪。童谣未解，谶语何凭？陛下圣明烛照，岂会因几声稚子咿呀，便削去天下寒士一条活路？”

这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叶相击的锐响。一名玄甲百骑统领疾步抢入，单膝砸地，甲胄铿然：“启禀陛下！百骑司奉旨彻查市井童谣，已拘得传唱顽童七人，其家中父兄皆在东市、西市为商贾！另于永宁坊一私塾查得手抄童谣纸页三张，墨迹新鲜，纸张……正是商州所产竹纸！”

满殿皆惊！

唐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膝一软，几乎跪倒——那永宁坊私塾，正是他门生故吏所办！他猛地抬眼，惊骇欲绝地望向长孙无忌。后者却依旧垂眸，只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早知如此，又仿佛……这结果，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李象却倏然笑了，笑声清越，惊飞檐角一对栖息的灰雀：“哦？竹纸？巧了，我前日刚遣人送了三百刀去国子监，供诸生习字。不知这私塾里的竹纸，可也是国子监匀过去的？”

他缓步踱至那百骑统领面前，俯身，拾起对方递上的一张薄薄纸页。竹纸质地柔韧，墨迹晕染得恰到好处，字迹稚拙却工整。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那细微的竹纤维纹理，忽然问道：“这纸，是谁教他们写的？”

百骑统领一愣：“回殿下，是私塾先生……”

“先生姓甚名谁？何处人氏？”李象追问。

“姓王，名复礼，河东人士……”

“河东？”李象眉峰一扬，转向孙伏伽，“孙公，河东王氏，可是与长孙公同属太原王氏一脉？”

孙伏伽瞳孔骤缩！他如何不知——太原王氏分支繁多，河东王氏虽与长孙氏同源，却素来被视作旁支末流，百年来屡遭排挤，早与长孙氏势同水火！此际李象当殿点破，无异于将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长孙氏自诩清贵的门楣深处！

长孙无忌终于抬起了头。这一次，他不再看李象，目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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