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本来正要策马，忽然被人拦到马前，吓了一跳，险些落下马来。

他顿时羞恼，若非见来人身上还有件官袍，只怕鞭子都已经挥将下去了。

“安敢拦我！李义府，汝不知死吗！”

来人正是八品...

李世民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的唐临，又缓缓移向殿中诸人——褚遂良垂首执笔，指尖微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长孙无忌袖袍轻拢，面上不见波澜，可那双深潭似的眼底却有暗流翻涌；房玄龄闭目微颔，似在咀嚼“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十字如刀之句；而魏征立于阶下，须发皆张，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竟似比方才听闻两万四千贯税入时更为激越。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声砸在人心上。

“啪！”

李世民忽一掌拍在御案边沿，震得砚池水花四溅，几滴墨珠飞出，正落在他明黄襕袍前襟，如血。

“够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金玉俱寂。连檐角铜铃都仿佛停了摇晃。

他霍然起身，玄色锦靴踏阶而下，一步，两步，三步，直至丹陛之下、群臣之前。袍角翻飞如云，龙纹隐现，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有惊惶者，有沉思者，有愤懑者，亦有悄然攥紧袖角、指节泛白者。

“朕登基十载，日日思量的，是仓廪实而知礼节，是百姓安而社稷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可今日方知，仓廪之实，竟未必出于编户之耕；社稷之固，竟常悬于豪强之鼻息！”

他忽然顿住，侧身望向孙伏伽：“孙卿，你初至商州，府衙几间破屋，几卷残籍，吏员不过二十余人，无兵无卒，无钱无粮……你是如何令一千一百余户隐户，甘心脱籍入册？”

孙伏伽上前半步，袍袖垂落，神情肃然：“陛下，臣未施一令，未遣一吏，未动一刀一杖。”

满殿愕然。

“臣只做了三件事。”他抬手，屈指，一、二、三，“其一，在州城西市设‘纸坊招工告示’，明书：凡愿入坊者，日给糙米三升、盐酱各半两、布帛三尺，月支银钱三百文；其二，在洛南、上洛两县设‘竹纸学堂’，专授妇孺识字、算术、记账之法，凡子弟入学，家减租庸三成；其三……”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唐临仍伏于地的背影，声音陡然清越：

“其三，于商州七处渡口、驿铺，立‘隐户自陈碑’。碑文曰：‘凡逃户、隐户、奴婢、部曲，但持本乡里正亲笔画押之信，或邻里三人具保之状，至碑前自陈姓名、籍贯、所事主家、隐匿年月，即为大唐编户，赦前罪，免三年租庸，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另赐耕牛一头、铁铧两副、粟种三斗。’”

“碑成之日，臣亲率衙役，持斧凿赴上洛刘氏庄外，当众劈碎其庄门石匾——匾上‘刘氏义庄’四字，尽数削去。臣对围观百姓言：‘此非毁刘氏之门，乃开尔等归籍之门！’”

“翌日，碑前排起长队，自晨至暮，三百六十七人陈名立案。第三日，千余人列队而至，携柴薪、陶罐、破衣烂衫，跪于碑前痛哭失声——非为悲苦，实为重为人也！”

殿中死寂。唯有铜漏滴答，愈显沉重。

李恪喉结滚动，忽想起前日那刘氏族老递来的密信中一句：“……彼孙伏伽，不索我等田契，不夺我等佃客，反赠其田、授其籍、教其子、养其老……此非攻城掠地，乃釜底抽薪！我刘氏数代蓄养之根，竟被其以纸为刃，寸寸剜尽！”

原来如此。

不是兵戈相见，而是以利诱之、以义束之、以礼待之、以法护之。你视隐户为私产，他却奉其为赤子；你以锁链缚其身，他以户籍正其名；你藏其于庄园深宅，他迎其入州府公堂。

这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挖根”。

李世民缓缓踱至殿心，仰首望向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良久不语。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倒似冰河初裂，寒光凛冽：“好一个‘自陈碑’……好一个‘授田免租’……孙卿，你可知此举，已动摇世家百年根基？”

“臣知。”孙伏伽垂首，“然臣更知，若此策可行于商州，便当可行于天下。若商州能以竹纸养民，长安何不能以丝绢安民？若上洛可因纸坊立碑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