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正在捕拿寒家子？”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而今正值春闱之前，多方势力角逐，天下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件事上。

此事牵涉太多太广——实学、旧学；世家、皇权，多...

殿内霎时死寂如坟。

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嗒、嗒”声都清晰可闻，仿佛天地间只剩那七万七千一百七十余贯公廨利钱，在众人耳中反复震颤、回响、炸裂。

李世民坐于御座之上，双手十指紧扣龙首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他喉结缓缓上下一滚，却未发一言——不是不想问，而是那一瞬，心口竟似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堵得气短，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唐临原本已悬在唇边的讥诮笑意，硬生生冻在脸上，像一张骤然风干的薄纸，边缘碎裂，簌簌发抖。他下意识抬手去扶腰间玉带，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汗意。越州账册里那密密麻麻的垦田、捕寇、归户、租调之数，此刻全成了浮光掠影，纸糊的楼阁；而孙伏伽口中这“七万七千一百七十余贯”，却如青铜巨鼎，轰然砸落丹陛，震得整座含元殿地砖嗡嗡作响。

七万贯！

贞观十年，户部岁入不过三百二十万石粟米，折钱约二十八万贯；商州一州之地，僻处秦岭腹地，山高水急，人烟稀少，辖下六县总户不过三万五千余，丁口不足九万。便是将全州官仓粮秣尽数典卖，也凑不出此数之半！更遑论——这还是“公廨利钱”，非税非租，不取于民，不征于田，不夺于商，乃官府自有之产所生之利！

狄知逊仍僵立原地，袍角墨渍蜿蜒如蛇，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孙伏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来。方才他奏报越州政绩时那份从容笃定、条分缕析的底气，此刻尽数化作茫然无措的空白。他忽然想起离越州前夜，都督曾于灯下抚须叹道：“商州孙公，素有清刚之名，然贫瘠之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抱负，恐亦徒呼奈何。”——原来，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那灶膛底下，早有人悄悄埋了百斤火油，只待一点星火，便烈焰冲天！

“孙卿……”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满殿抽气之声，“朕且问你——这七万七千一百七十余贯，从何而来？”

孙伏伽闻言，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册，双手捧过头顶：“陛下容禀。此乃商州都督府去年十二月至今年六月之《公廨营生明细账》，并附各县坊市契券、盐铁课引、山货押解路凭、丹水船帮缴单共一百三十七件，皆由臣亲验钤印，已交户部度支司存档备查。”

内侍趋步上前，恭敬接过，呈至御前。

李世民并未立刻翻阅，只将目光如炬，直刺孙伏伽双眼：“朕不看账，朕看你——你告诉朕，一个连新垦荒田都只有七百余亩的州，是如何在半年之内，凭空生出近八万贯利钱的？”

“回陛下，”孙伏伽脊背挺直如松，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商州无地可垦，却有山可伐；无田可耕，却有水可运；无市可贸，却有路可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临惨白的脸，又掠过狄知逊惊疑不定的眼，最后稳稳落于李世民眉宇之间：“臣赴任之初，即遣衙吏遍查州境。丹水自武关入，穿商洛、过上洛，至蓝田汇灞，全长四百余里，滩险流急，舟楫难行。然臣细勘水势，发现自武关至龙驹寨一段，虽多礁石，然两岸山势平缓，林木葱茏，尤以漆树、桐油、葛藤为盛。若劈山凿石，束水成渠，辅以绞盘滑道，即可将山中所伐之木、所采之漆、所捻之葛，顺流而下，直抵蓝田水陆码头。”

“于是？”李世民眉峰微扬。

“于是，臣与上洛、商洛两县令议定：州府出钱，招募流民、匠户、刑徒三千二百人，开山凿渠三处，修栈道五段，建绞盘台七座。工钱不付现钱，而以‘商州公廨贷券’代之——一券兑粟一斗，或布一匹，或盐半斤，三年内可于州府指定铺面兑取，亦可转售流通。此券，即为‘商州义券’。”

“义券？”唐临喉头一哽，失声重复，随即恍然大悟，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是了！是了！那义券……岂非便是……便是……”

“便是商州公廨钱庄之本！”李象忽而接口，语声朗朗，带着毫不掩饰的锋锐笑意，“唐侍中既通律令，当知《唐律疏议·杂律》有云：‘诸私铸钱者，绞；其造伪钞者，流三千里。’然——义券非钱非钞，不铸不印，唯以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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