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象的讥笑肆无忌惮，但所言字字句句，却也都是在夹枪带棒，全是诛心之言。

唐临被说得面如土色，就连长孙无忌，也是面容僵硬，手指已不自觉攥紧了袍角，只觉胸腔中一股闷气，无处发作。

“陛下，...

殿内霎时死寂如坟。

连殿角铜壶滴漏的“嗒、嗒”声都清晰可闻，仿佛被骤然放大十倍，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方才还因越州政绩而舒展眉宇的唐临，此刻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两万七千余贯？商州一州公廨利钱？这数字比长安西市一年商税还多出三成！比户部去年核定的商州全年赋入总和，竟高出整整六倍！

他猛地扭头看向狄知逊，后者亦是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半句：“这……这岂非……”话未说完，便见狄知逊袖中手指微微颤抖，分明是账册在手、却不敢信自己所记之数。

李世民却未惊，只是眼瞳骤然一缩，丹凤眼中那层惯常的温润薄雾尽数散去，露出底下淬火精钢般的锐利。他未看孙伏伽，目光如钩，钉在李象脸上。

李象垂眸，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那玉珏是前日李世民亲赐，刻着“贞观”二字，触手生温。

“孙卿。”李世民声音极低，却压得满殿烛火都为之一颤，“公廨利钱，何来？”

孙伏伽这才缓缓抬首，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如山涧深流：“回陛下，商州无矿无盐，亦无大商巨贾盘踞。臣赴任之初，遍查州境，唯见群山如铁，丹水湍急，百姓凿山取石为屋，引水溉田而力竭。然臣思之，山不可移，水不可竭，唯人之智巧，可化险为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临僵硬的侧脸，又掠过狄知逊汗湿的额角，最后落于御座之上：“臣遂遣吏卒三百，分赴秦岭诸隘，寻得古道遗存七处。又召商州老匠二十七人，依《考工记》‘水激轮转’之法，于丹水支流筑水硙十二座，引水力碾米、磨面、舂纸、轧棉。又于商洛山坳辟地百亩，建炭窑十六座，以山栎、青?为薪，烧制坚炭，专供长安诸坊炊灶之需。”

“水硙？”萧瑀失声，“水力之器，古有记载，然实用于州县……从未有闻！”

“非但有闻。”孙伏伽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卷油布包就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乃水硙图式及运转章程。每座水硙日碾粟米三百石，碾面二百五十石，碾纸浆百二十斤，轧棉絮四百斤。其利，半归公廨，半酬匠户。炭窑亦同理——山木砍伐，三年一轮，不伤根本；所烧坚炭，较松炭耐燃三倍，长安东市炭行已签五年契书，预付定金三千贯。”

内侍上前接过册子，双手捧至御案。李世民未展卷，只指尖抚过封皮粗粝的麻纹，忽问：“孙卿，水硙筑成，匠户何来？”

“回陛下，商州无大匠，却有山民。臣令州学博士授《墨经》《考工》之要，又请长安将作监老工师三人，驻州半年。凡能识图、会算、通水性者，皆授匠籍，月俸米三斗、钱五百，另授永业田十五亩。今岁新授匠籍者，共一百八十七人。”

“……匠籍？”刘洎倒抽一口冷气，“孙刺史，匠户向隶工部，州县自授匠籍，于制不合！”

孙伏伽坦然迎上刘洎目光：“刘相公所言极是。然《唐律疏议·户婚》有云：‘诸没官奴婢，若自赎及放免者，并同庶人。’匠户之身，本非贱籍。臣所授者，非奴婢之籍，乃‘技功之籍’——凭手艺立身，以利国为责，与农、士、商并列，各安其分，各尽其用。此籍不载于户部黄册，而录于州府《实学名册》，专司考核、升迁、赏罚。”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臣以为，治国之要，不在徒诵五经章句，而在使民各尽其能。山民善凿，便教其识水势；妇人善织，便授其轧棉法；童子聪敏，便令习算筹、绘图式。此非弃儒学，实乃补儒学之不及——圣人云‘君子不器’，然天下苍生，岂能皆为君子？若无人执耒耜、操斧斤、握算筹，君子何以食？何以衣？何以居？”

殿中鸦雀无声。唐临喉头一哽，竟觉胸前似压巨石——这老匹夫，竟将《论语》搬出来，反噬儒门根基！更可怕的是，他话中逻辑密不透风，连“君子不器”这等圣贤之言，都被他拆解成护佑实学的盾牌！

李世民却倏然笑了。笑声清朗，如裂云而出的朝阳，惊得檐角铜铃嗡嗡震颤。

“好一个‘各尽其能’！”他拍案而起，玄色袍袖翻飞如鹰翼，“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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