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几道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烛火已经快燃尽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灯芯上跳了几下，照着满室狼藉。

东哥仰面倒在软榻上，衣衫早已被撕得不成样子，半...

铜雀台的夜，向来是烧得最旺的。

烛火摇曳，将堂中每一张面孔都映得明暗不定，仿佛连影子都在跳着无声的舞。王羽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青铜酒爵，目光却已不再落于舞阵之中——那姐妹并立、红白相映的曼妙身姿，那裴南苇垂眸斟酒时颈间一截冷玉似的弧线，林诗音递果脯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细腕上银铃微颤……这些皆如浮光掠影，在他眼底只存一瞬，便沉入更深的幽暗里。

他早不醉了。

酒是温的，人是醒的，心是冷的。

赵高那一句“都安排好了”，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不是军报，不是密奏，更非捷音——而是叩响大魏命门的钟声，已悄然悬于铜雀台檐角之下，只待风起，便震彻九州。

王羽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似在虚握一柄无形之剑。

他记得郭龙城。

不是因此人多智近妖，亦非因其兵锋所指、烈甲卒踏碎山河的赫赫威名。他记得的，是十年前西陵关外，那个一身素袍、腰佩青竹简、立于雪中与他论《孟子·尽心》的青年儒将。彼时郭龙城尚未执掌魏军，尚称“世子”，而王羽也未登基，只是奉诏巡边的汉室亲王。两人煮雪对坐，谈仁政、论天命、辩井田，郭龙城言必称“民本”，王羽则笑问：“若民弃君，君当如何？”郭龙城答：“君失其道，民可易之。然易之者，非暴徒，乃天心也。”王羽当时抚掌大笑，笑罢却默然良久，末了只道一句：“你若生在汉，或可为宰辅。”

如今，那青年已成冢中枯骨，葬于陨龙谷乱石之间，连尸首都未必保全——李文鹰给他留了自刎的体面，可乱军之中，体面最是廉价。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头颅被割下悬于旗杆之上，亦不过是“体面”二字写在风里的墨痕，吹过即散。

王羽忽然抬手，止住了箜篌的最后一个泛音。

满堂丝竹戛然而止，舞姬们齐齐顿住身形，裙裾犹在惯性中微微扬起，像被骤然凝固的浪花。大小二乔停在中央，衣袖半扬未落，眸中惊疑未褪；裴南苇壶悬半空，酒液将坠未坠；林诗音指尖捏着一枚蜜渍梅子，停在唇边寸许，不敢再进。

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微响。

王羽坐直了身子，脊背如松，双肩不动，唯有一双眼扫过众人，目光不锐利，却沉得令人喉头发紧。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残余的呼吸，“即刻召周瑜、庞统、徐庶、荀彧四人，入铜雀台东阁议事。不许骑马，步行来见。沿途不得与任何人交谈，不得接任何信物，不得停步更衣。若误一时辰，削其参赞之权；误两时辰，削其印绶；误三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前青铜灯盏上跃动的火苗，火苗轻轻一晃，映在他瞳中，也晃了一下。

“——斩。”

无人应声，无人质疑。堂中侍女、乐师、舞姬皆垂首屏息，连睫毛都不敢颤动。赵高早已候在堂外阴影里，此刻只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脚步声轻得如同落叶擦过青砖。

王羽这才重新靠回软榻，抬手示意：“继续。”

丝竹复起，舞影再旋。只是这一次，节拍明显慢了半拍，曲调也添了几分滞涩——乐师们手指僵硬，琵琶轮指迟滞，箜篌拨弦时弦音微哑。鱼玄机与鱼幼薇领舞时，广袖挥洒间竟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仿佛她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绷紧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王羽端起新斟的酒，却未饮，只以指腹摩挲杯沿。酒液澄澈，倒映着他半张侧脸，眉峰如刃，眼窝深陷，唇线绷直如铁。

他早知郭龙城必死。

不是推演，不是占卜，而是推演之后的必然——唐隋联手，八天人布网，数十宗师策应，更兼郭龙城麾下主力被杨行密等人牵制于东线，烈甲卒孤军深入，粮道早断。此局非人力可逆，纵使皇影亲至、张扶摇复生，亦不过延缓数日罢了。

他真正等的，从来不是郭龙城活，而是郭龙城死之后，那片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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