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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有点发懵,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四周光线昏暗,空间逼仄,周围堆叠着床褥,隐约能嗅到一股檀木的清香,应该是在一个立式衣柜之中。
“嘘……”
皇后捂住他的嘴巴,传音道:“别...
我蜷在病床上,胃管像一根冰冷的蛇缠在鼻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耳膜上敲打,规律得令人发慌——它不关心我是不是刚被推入手术室又撤回,不关心我腹腔里那团模糊的阴影究竟是淋巴结肿大还是别的什么更糟的东西。它只是数着,一、二、三……数我尚存的、尚未被疼痛彻底碾碎的清醒。
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医院后巷,几盏钠灯昏黄如隔夜茶汤,照见墙根下一只瘸腿野猫拖着尾巴踱过。它停住,歪头望我,瞳孔在暗处缩成两道竖线,幽绿,静默,像极了七年前青崖山断魂涧底,她第一次剖开我识海时眼里的光。
那时我还不叫“心魔”。
那时我还是陆沉舟,是太虚宗百年来最年轻的玉衡峰首座,佩剑名“叩天”,剑鞘上嵌着三枚星陨铁片,每一片都映过北斗真意。而她叫苏砚,是被锁在断魂涧寒潭底部三百年的女魔头,长发如墨浸透阴水,赤足踩在万年玄冰上,脚踝悬着一道蚀骨金链,链尾垂进黑渊,不知连向何处。
没人知道她为何被镇压。宗门典籍只写:“苏砚逆天改命,窃取九嶷山地脉龙髓,致南域七州三年无雨,赤地千里。”可我查遍《玄穹志异》《太初灾厄录》《南荒异闻钞》,所有记载里,九嶷山从无龙髓。只有断崖石缝间渗出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温泉水,和泉眼旁一株年年枯死又年年重生的墨兰。
我下涧那天,没带叩天剑。只揣了一册手抄本《灵枢残卷》,纸页边角磨损泛黄,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袖中的最后一物。他枯瘦的手指掐着我腕骨,声音裂如陶罐:“沉舟……莫信典籍所载,莫听长老所言……你若见她……问她一句:墨兰,为何不死?”
寒潭水冷得能冻裂神魂。我潜至百丈深时,肺叶已烧成灰烬,指尖触到潭底玄冰的刹那,整座断魂涧突然震颤。冰层寸寸绽开蛛网裂痕,幽蓝火苗自缝隙中窜出,无声燃烧,不灼人,却将我识海照得纤毫毕现——那里竟浮着一幅从未见过的图:一座倒悬的青铜塔,塔尖刺入苍穹,塔基沉于地心,塔身密密麻麻刻满符文,而所有符文尽头,都指向一个名字:苏砚。
然后她睁开了眼。
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像看尽沧海桑田的古井。她抬手,指尖拂过我额角冻疮,那点幽蓝火苗便顺她指隙游走,在我眉心烙下一点微烫的印记——不是伤,是种契。
“陆沉舟?”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门,“你师父……可还活着?”
我摇头。她笑了,笑声轻得像潭面掠过的风,却震得我识海嗡鸣:“死了好。死了,才不会看见你今日模样。”
话音未落,金链骤然绷直!潭底黑渊翻涌,无数惨白手臂破水而出,指甲漆黑如墨,抓向我四肢百骸。我本能拔剑,叩天剑鸣,一道银虹劈开幽暗——可剑光撞上金链的瞬间,竟如雪遇沸汤,寸寸消融!剑柄在我掌中化为齑粉,余温尚存,而那点幽蓝印记却突然灼痛,识海中倒悬青铜塔轰然旋转,塔身符文次第亮起,汇成一道无声指令,狠狠楔入我神魂:
【缚。】
我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惨白手臂攀上我的脖颈、腰腹、脚踝……它们没有撕扯,只是缠绕,越收越紧,皮肉之下竟有细微金丝游走,与金链同源。剧痛炸开时,我听见自己骨骼错位的脆响,听见血肉被强行重塑的黏腻声,更听见识海深处,那青铜塔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仿佛等了千年。
再醒来,已在玉衡峰顶。白衣未染尘,佩剑新铸就。宗门庆贺声浪如潮:“陆首座斩断魂涧阴祟,诛魔头苏砚残魂,功德无量!”长老们亲手奉上新剑,剑名“清寰”,剑脊上嵌着九颗星陨铁,比叩天更华美,更锋利。
可我知道,我杀了谁。
不是苏砚。是我自己。
那夜寒潭底,她以自身神魂为引,借我识海为炉,将青铜塔之契熔铸进我命格。所谓“诛魔”,不过是她将我推上首座之位,替她撑起这方天地的伪装。而真正的苏砚,早已随那幽蓝火苗沉入黑渊,只留一缕执念,寄居在我心窍——她成了我的心魔,而我,成了她活在这世间的傀儡。
三年过去,我以清寰剑镇守南域,平妖瘴,斩尸祸,渡冤魂。百姓称我“陆天师”,香火鼎盛。可每逢子夜,心口便如遭冰锥穿刺,耳畔响起细碎铃音——那是她当年脚踝金链晃动之声。我开始梦见墨兰。梦里它开在焦土之上,花瓣纯黑,蕊心却跳动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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